我是工作日去的京华·艺象iDTOWN。从市区开车往大鹏葵涌方向,过了官湖村牌坊再拐一段葵鹏公路,路边突然出现一片红砖厂房——就是这里。园区在大鹏新区葵涌街道葵鹏公路106号。 据公开资料可知,1989年这里还是深圳鸿华印染厂的厂区。那时的葵涌依靠港口,印染生意火爆,工厂里机器日夜不停转,几千名工人倒班,布料一车车运进来,染好后运出去。2003年工厂说倒就倒,机器停机,人走光,厂房空置,荒废了近十年。 2013年满京华集团接手,将19栋旧厂房全部改造成了国际艺术区。根据公开数据显示,8万平方米土地、3.5万平方米建筑物、12米层高挑空车间,保留完好的工业骨架。改造后拿了一堆奖,据公开报道,2014年深港生活大奖年度设计奖、艺象国际青年旅舍入围2015世界建筑大奖、满京华美术馆获Old and New提名,2019年还被评为大鹏新区首家市级文化产业园区。 听起来挺风光。我进去后,主路两侧厂房的外墙很干净,红砖、钢架、大玻璃窗都找不出毛病。但是再往里走,就不对劲了,几栋楼的窗框被破坏,玻璃一半碎了,野生藤蔓从窗户里伸出,缠绕在空调外机上。有的工作室门是开着的,但门缝里塞满了广告传单,灰尘满地。 园区里几乎没有人。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碰到背相机的姑娘,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拍照。那家咖啡馆是这里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饮店,旁边有个艺术工作室,但是门上贴有“非开放时间请预约”的告示。 据公开报道,留守的艺术家熊正刚之前在接受采访时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里“半生不熟”。开业头几年,艺术家、商业机构确实来过一阵,但是由于各种原因,一家一家撤了。目前园区硬件还行,但是人气和商业都空了。 我站在那栋曾经获得建筑奖的美术馆前,门是关着的,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光打在水泥地上。外面的绿植已经爬到门口,使建筑渐渐地被自然所收容。 为什么好好的艺术区会变成这样? 据公开报道,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的校外导师曾明认为企业文创内容运营储备不足,在改造过程中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专业的运营机构,也没有进行系统的文化推广。深圳乐领生活董事长罗雷说的更直接,早期很多文旅项目陷入了一个陷阱里,以为砸重金盖出好看的建筑,人就会来。本质就是寄生于地产红利的旧逻辑,重硬装、轻软生命力。 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:位置。距离深圳日常消费网络太远,开车过来单程至少一个半小时,公交不方便,周边没有成熟的居住区。典型的“孤岛型开发”建筑再美,没有持续的人流和消费支撑,商户撑不住,艺术家也留不下。 我在园区转了快一个小时,前后碰到三四拨年轻人,都是拿着相机或者手机,对着破损的窗框、爬满绿植的墙面、空旷的车间拍个不停。在社交平台上,这里被标记为“废弃美术馆”、“野生废墟”,笔记标题的高频词有“荒凉”、“探险”。他们拍完照之后发朋友圈或者小红书,然后就走了。 没有人留下一杯咖啡,没有人去参观工作室,没有人参加过一场展览——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展览了。 坐在这家咖啡馆外面的椅子上,喝着半杯美式,等到它变凉的时候。风很大,吹得厂房之间铁皮棚嗡嗡作响。对面一栋楼的外墙还留有当年印染厂的旧标语残迹,红漆褪成粉色,字看不清了。 京华·艺象iDTOWN不是个案。深圳这些年对工业遗存在进行改造,有的变成了网红,有的就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。重金打造出来的建筑拿走了许多奖项,但是奖杯挂在墙上,人却来了。最后只剩下年轻人在废墟感中寻找一些拍照的素材,拍完之后就离开了,厂房依然空着。 那杯美式我喝完了,苦的。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又有一阵风来,把地上飘落的树叶卷到了破窗户上。回望那排红砖厂房,阳光洒在钢架上,确实美。但是好看归好看,没有人气的建筑终究只是一个布景。 特别